辛弃疾在济南逗留了两天,处理一些事务,悄悄处理变卖城内的房产,只留下如意客栈。
第三天一早,他带着铁满风回到四横闸。一进村子,就感觉出异样来。他敏感地觉察到村民看他眼神中的异样。
在辛家庄的大门口,庆锐缨正爬在地上教耶律燕画画,两人一人一根树枝,一小块沙地,画了抹平再画。
辛映天则在一旁看她们玩耍。
听见马蹄声,三人欢欢喜喜地迎了上来。
辛映天接过两人的马缰绳,牵着马从侧门去了马厩。
庆锐缨跑过来一把拉住辛弃疾,眼一眯,“九哥哥!村里传言你要进城当官了,是真的吗?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村里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好快!”辛弃疾心想,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呀!这是谁故意放的风?
辛弃疾问庆锐缨:“稽儿没跟你们玩?”
庆锐缨幸灾乐祸地笑道:“他哥俩被雪姨逼着练字呢!”
辛弃疾蹲下身子,抱起燕儿,“燕儿!这两天乖吗?”
燕儿点点头。年前燕儿刚来的时候,谁都不要,谁都不理,只认锐缨和她娘香姨,天天晚上哭着要娘。大家都心疼她,照顾格外仔细,这段时间和大家开始热合了,也不怎么认生了。
庆锐缨笑着说:“她好乖的,不哭也不闹了!”她拉了拉辛弃疾的衣襟,“九哥哥,那边新来了个货郎,给燕儿买点玩意吧?”
辛弃疾笑着问燕儿,“燕儿,想要什么玩意?”
燕儿懂事地直摇头,“不要!不要!”眼睛却往货郎那儿看。
在大道北边的墙角,一个货郎正靠在墙角休息,面前一架手推车,上面摆满了各种小玩意。
铁满风靠在辛弃疾的耳边,“我去看看!”顺手抱过燕儿,“燕儿,那里有什么玩意?”抱着燕儿向小货车走去。
辛弃疾看他们离开,收住笑容,低头进了庄门。
“有风车,有吹吹!还有小红马!”燕儿跟铁满风更亲,因为每次铁满风从济南回来就给她带许多小玩意回来,有时还会带她回遥墙她自己的家里去住上一晚。
“喜欢小红马吧?”铁满风知道这孩子想爹妈,她特喜欢耶律锷的枣红马。
庆锐缨跑在前面,扭头回答道:“就是!”还学着骑马的样子,口里在喊:“驾!驾!”
惹得耶律燕在铁满风怀里待不住,也扭身下来,学着锐缨的样子跟着跑。
铁满风看着燕儿的背影,心想:是不是契丹人骨子里天生就和马亲近,就连这半个契丹人也从小就喜欢马。
墙角的货郎看见庆锐缨他们过来,站起来笑脸相迎。
铁满风拿起车上的各种小东西,寻问价格和质量,货郎一一对答,还积极推荐各种小玩意。
燕儿两眼直直地盯着那匹绒布做的小红马。
铁满风拿了十文钱,买下小红马给燕儿,给庆锐缨一个布娃娃,锐缨不要,换了一副小弓箭和一张靶。锐缨笑着说:“把靶送给小小,让他天天举着给我射!”
他们还没选完,从庄门里冲出两个小孩,打头是个男孩,后面跟着个小女孩,女孩在后面喊:“爸爸,我要云片糕!”
男孩跑到铁满风面前,“爸,妹妹就知道吃!都胖成这样了!”
铁满风一敲铁俊的头,他已经五岁了,“不许这么说妹妹!”蹲下身子,伸开双手,迎接跌跌撞撞跑过来,只有两岁多的女儿铁璇,“小璇子,云片糕好甜的,坏牙齿的。”
铁璇歪在爸爸的怀里,“那就要那个怪味豆!那个好吃。”
“哦!看来这里的东西你是都吃过了呀!”铁满风回头看着货郎。货郎识趣地送上一个小风车,放在铁璇的小手里。
“不要吃他的东西。”从门口又冲出一个四岁大小的女孩,“铁叔叔,他是个坏蛋,老打听咱们庄上的事!”
“红缨,别乱说人家。”锐缨过去拉住妹妹庆红缨。
铁满风两眼对着货郎一瞪,“马上滚出辛家庄!”他回头一挽几个孩子,“叫你们古叔叔他们来,赶他走。”
“古叔叔!古叔叔!”孩子们一起边叫边向院内跑去,庆锐缨在后面边走边叫:“七回回!蒙蒙眼!结巴哥!”她给他们三兄弟起的小名。
不待拔野古他们出现,货郎连忙收拾东西,跑路。他真是黑山玉虎装扮的。
辛弃疾在庄里转了一圈,没有找到庆余,问了大家都不知道。
回到后院,见妻子正在晒衣服。急忙上去扶住她,让她坐下,接过衣服帮忙晾晒。“庆教头去哪儿了?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,昨天你和晓天一起出去就没有回来。”
“那看来是有事!”
“他不爱说,咱们都不知道他的行踪。”
“他有大事要做!”
“村里传言说你要当官了?真的吗?”
“你也这么问?谁传出来的?”
“不知道!”
铁满风从外面进来,“少夫人,那些传言不可信,您还是尽快收拾准备。过几天咱们就出发了。”
“真的要离开这儿?”赵雪琪四下张望,她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。
辛弃疾点点头,“稽儿呢?”回家半天了也没听见两个儿子的声音。
“他带弟弟在后花园玩,他和锐缨翘气了,不跟她玩,说锐缨太霸道。”她笑着向铁满风说,“只有你家铁俊铁脑袋,不怕缨娘子弹崩子!”
铁满风呵呵直笑。
辛弃疾哈哈大笑起来,“没这么个缨娘子管着这帮小家伙,家里只怕会闹得不成样子!”
“九奶奶!我没那么坏吧!他们不听话我才真弹!”庆锐缨从外面走了进来,“铁俊最听我的话了!”
铁满风笑着捂着肚子,这丫头也太机灵了。
辛弃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,指着庆锐缨说:“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?”
“少爷,不是我想出现,是范公子来了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辛弃疾脸色一正。
“琼姨在给他煮面呢!”庆锐缨转身带着辛弃疾和铁满风出了后院,“我爹娘都不在家,我只有让他去你家吃东西了,他饿坏了。”琼姨是铁满风的老婆谢琼。
在辛家庄的偏厢房,铁老管家正在院中躺椅上睡觉,自从辛太爷去世后,老管家身体一下子垮了,记忆力也大不如从前。
他旁边的小桌上,一个人正低头大口大口地吃面。听见庆锐缨走近的声音,才从面碗中抬起头。
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书生,,满脸肮脏,只有两个眼睛雪亮。“你,这是怎么了?”辛弃疾见面前这个肮脏的少年真是那个白面书生范如山。
“我哥,他们家出事了?”芬如山的眼睛红了。
辛弃疾急忙问道:“是岳山兄吗?出什么事了?”
范如山放下面碗,接过铁满风递过来的茶杯,一饮而尽。缓了口气,“五天前天我到了范家庄,却发现整个庄子都被烧毁了,我哥、侄儿还有他的家人、庄丁二十三个,全被吊在庄前的树枝上。”范如山哭着说不下去了。
辛弃疾咬牙皱眉说道:“怎么会这样?谁怎么狠?”
“还不是金兵,他们烧了庄,杀了人,还在那儿守着不准人收尸。他们见我哭了,就也要杀我。幸亏锋哥那匹马跑得快!才逃了出来。”
“罪名是谋反?”
“是的,回来时在县城看到了公告,说他参与了华城叛乱。”
“肯定是仆散忠义!”
辛映天从外面冲进来,“外面来了一队官兵,要见少爷!”
铁满风问范如山:“你从济南城直接过来的?”他担心范如山把狼引了进来。
“对呀。有什么问题?”范如山心一惊。
辛弃疾和铁满风对望一眼,心里一惊,好快!
一直站在门口听他们说话的铁满风老婆,一挥手,“你们去吧!”说完拉着范如山进屋,“他就交给我了,放心吧!”
辛弃疾他们来到大门口,见外面不是别人,正是济南府推官卓陀班浩。辛弃疾急忙笑脸相迎,“什么风把大人吹到这穷乡僻壤来了?”
卓陀班浩见辛弃疾出来,也下马相迎,“不敢,以后还望先生多加关照。下官奉大人的命,送套衣服给先生,大人担心先生没有合适的衣服去见葛王。”一挥手,从后面上来一士兵,双手托着一包袱。
辛弃疾拱手道:“府尹大人真是细心,叫草民何以为报!”
铁满风上前双手接过包袱,退了回来。
辛弃疾上前:“请大人到庄上喝口茶,如何?”
“不了,下官还有事要办,就不打扰先生收拾东西了。”说完,不顾辛弃疾的挽留,上马离开。
辛弃疾带着铁满风回庄,心想:仆散忠义什么意思?学曹操待关羽,笼络他?
他们回到铁满风的屋门前,见院子中间,谢琼在给一个女子梳妆,觉得不好意思,正要退回去,突然那女子回眸一笑,好面熟,仔细再看怎么像是范如山?
辛弃疾笑着走了进去,“范兄弟作女装,赛过红颜了。”他以为谢琼是把范如山打扮成女人以应付金兵。
他的话一出,惹得一院子的笑声,他这才发现,赵雪琪也坐在房门口。他们的笑声把他搞糊涂了,又似乎明白了。
他看着范如山,把她看得羞红了脸,“你不是男扮女装,而是学花木兰女扮男装呀!”看着妻子赵雪琪,“你也知道他是女的?”
“上次来时,我们就知道了,只是没告诉你。”赵雪琪轻轻柔着肚子,拍着胸口,止住咳嗽,刚才笑得太利害了。
辛弃疾过来帮她拍拍后背。
铁满风看着辛弃疾说道:“她是范如山的妹子,范玉兰。”
“你也早知道了?”
铁满风避而不答,也算承认了,对范玉兰说:“请范姑娘在此多住几天,说不定还得请你帮忙呢。”
范玉兰抱拳说道:“没问题。铁老大,尽管吩咐!”
铁满风老婆问他,“外面不是有官兵来吗?怎么?不是抓她的?”
“不是,是送衣服的。府尹大人怕少爷没衣服穿,送了一套衣服,女真服。”
“又不早说,看把咱们吓的,还把玉兰妹子的身份也揭穿了!”
“你们一群骗子,还想继续骗我?”辛弃疾假装发怒的样子。
庆余两天后从汝州回来。他探听到,完颜亮已经到达汝州行宫,他从中都出来绕道肃州,完成了金国西南一圈的巡视,不久便会迁入南京开封府。
五天后,辛弃疾安排好一切,穿上府尹大人送的衣服,乘上马,带着辛映天、辛晓天兄弟起程,中午到达黄河渡口。
济南府尹仆散忠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一起渡过黄河。
两天后他们就到达青县,仆散忠义却提出分手,他要先去往中都,让辛弃疾转道向东直接去东京路辽阳府。
按照约定,辛弃疾离开的三天后,辛弃疾的母亲和家人在庆余、铁满风和范玉兰等人的保护下,压着满满三车物品,带着其它家眷,还有燕儿一起上路,向北出发。留下两个老家丁守房子。
耶律锷的妻子马全喜不愿意远离家乡,带着孩子去了她父亲的老宅子,和老父亲一起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