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过一边与郭靖叙话,讲述路上见闻,细看席上,武敦儒,武修文,耶律燕,完颜萍,郭破虏有说有笑,小龙女略不习惯,但也偶有对话,黄蓉,耶律齐,郭芙三人脸色却颇严肃,心知黄蓉已将大略讲给两人,一时也不知如何启齿。郭靖却沉不住气,闲聊几句,便问起杨过京中所闻。杨过当下将贾似道欲图加害耶律齐,史嵩之建议南去避难之言一五一十分说。二武兄弟,燕萍二人都是瞠目结舌,武修文完颜萍夫妻倒罢,武敦儒耶律燕夫妻于此事自然十分关心。
郭靖沉默不语,黄蓉若有所思,耶律齐眉头深锁,独自出神,郭芙肩头起伏,显是气愤以极,强自忍耐,耶律燕则是两眼含泪,一会盯着杨过,一会盯着哥哥,心急如焚,武敦儒则暗暗握住耶律燕的手,示意她不可性急。待杨过话音一落,郭芙便愤然道:“我们哪都不去!他若遣人来捉拿齐哥,咱们怎能束手待毙?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好叫那贾似道知道,我们郭家也不是好惹的!”
这话原本说得义愤填膺,哪知竟无一人接口,一时冷了场,郭芙也是一愣,连忙左顾右盼,见爹沉吟不语,便不敢问,急问娘道:“娘,难道不对么?”
黄蓉眼睛扫过郭靖,耶律齐,最后停在郭芙脸上,道:“便是贾似道亲来,最多也就是一剑之劳,若是钦差来传圣旨呢?也杀了不成?”
郭芙小嘴一扁,努了努,咬咬牙说:“钦差若是忠奸不辨,我也是一剑杀了他!好汉做事好汉当,大不了我给他抵命!”
黄蓉叹口气道:“你真是条好汉。”
郭芙虽然嘴硬,也知钦差是断断杀不得的,杀了钦差,下次来的便是御前神武军,自己固然不惧,父母自然也不怕。但父母一世英名,四十年心血,不免毁于一旦,人人皆知郭大侠黄女侠为国为民,侠之大者,到头来却戕害钦差,成了大逆不道的国贼,这一节却是万万不能的。一时心中急怒苦涩,眼泪便夺眶而出,环顾席上,央道:“杨大哥,大武哥哥,小武哥哥,难不成咱们还就怕了他们?”
武敦儒,武修文两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是满脸惭愧,不敢接口。倒是眼见郭芙落泪,杨过心中不忍,灵机一动,开口道:“不如让耶律兄暂避,倘若真有圣旨来,找不到人,他也是没奈何,咱们趁机去把贾似道杀了,圣旨纵然下了,让耶律兄躲一阵风头,我再找史丞相多做周旋,自然也就作罢。”
郭芙大喜:“杨大哥,我就知道你有办法!爹,娘,咱们不如就用此招!”
黄蓉看一眼郭靖,郭靖也正以目光征询自己,便缓缓点头道:“过儿所言,似乎是最善之策了。”
小龙女一直默不作声,这时却忽然插言道:“过儿不可再去刺杀贾似道了。”
在场诸人都是一怔,郭芙急道:“杨大嫂,却是为何?当年我年少无知多有冒犯,今天诚心给大嫂赔罪便是。”她深知若要行此招,必要仰赖杨过之力,杨过对小龙女一向言听计从,哪知她突然作梗,情急之下,便要离席拜倒。
杨过忙起身拦住:“芙妹莫要误会,龙儿早不放在心上。”
小龙女点头道:“郭姑娘不要误会,过儿此次本欲行刺贾似道,哪知那贾似道身边有个大有本事之人,过儿几乎要把命都送掉。我夫妇两个好生思索,那人武功实在高得难以索解,是以不想让过儿再冒此奇险。”
此话一说,全场皆惊,郭靖黄蓉更是大吃一惊,郭靖忙道:“过儿你武功已然大成,天下罕有敌手,怎可能有人能伤得了你?”
杨过这才将那吴烬之事详细说出,他在郭靖黄蓉面前,丝毫不敢掩饰,自己惨败一事也说得原原本本,老老实实。说毕杨过指着头上伤痕道:“这便是被那人打伤之处。”
小龙女插道:“过儿,你把身上伤痕露出来给人看看。”
杨过见郭芙,耶律燕,完颜萍在座,略略不好意思,郭靖道:“不妨事,让我看看。”
杨过才袒露上身,只见右胁一大片青紫,背上身上臂上,大大小小伤痕十数处,有的青紫,有的肉绽,场上之人都看得触目惊心,连小龙女都大为惊慌,道:“过儿你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!我还以为你身上只胁下受伤而已。”
这回连郭芙都惊得目瞪口呆,她虽十几年来口中不肯服气杨过,但自襄阳城下一战以来,大为折服,深知丈夫武功已远不及杨过,天下恐怕只有父亲才能和他比肩,没想到竟然一战重伤至此,方才的豪气怒火霎时被浇灭九成。
众人都凑上来细看,郭靖与黄蓉更是一边讨论一边逐处查看,倒令杨过十分不自在。郭靖道:“寻常打斗,纵然打死,也不至伤到这般地步,过儿怎似受了酷刑折磨般遍体鳞伤,这倒是奇了。”
黄蓉用手指在杨过背上一处伤口处轻轻比划,道:“依我之见,这个敌手大概功力不足,过儿内力远胜那人,他虽招招致命,但却只伤皮肉,不能伤及内脏。此人内功修行,以我之见,甚至不及齐儿,这人若有你十几年前功力,恐怕过儿...”便不再说,郭靖点头不语。
众人落座,杨过穿起衣衫,道:“小侄与此人交手,初时他出招神速,精微奥妙,也就罢了,我勉力奋战,也都支吾得住。不料那人使出些极粗浅的拳招,便是弓步冲拳,滑步进肘之类,人人都会的基本功夫,竟打得我丝毫无还手之力,连招架都难,又如附骨之疽,怎样都甩不掉。只转瞬之间,竟被打成这样,令我心胆俱碎,丝毫没了信心。”
郭靖沉吟一下,忽问:“过儿,你头脸上伤痕是被怎样打到?也是被他拳肘打中?”
杨过一愣,细细回忆,道:“不是,我被他逼得急了,使出九阴功夫里的蛇行狸翻,想要摆脱这人,哪知四次翻滚,被他连踢四脚,第一脚便踢到我面上。真是奇哉怪也,这蛇行狸翻之术,极是精妙,我自从重阳真人古墓刻字处习来,深为佩服,从未用过,只道危急之时用来保命,哪知竟如此不中用。”
郭靖连连摇头:“怪了怪了,岂有此理。若说武功练到极致,返璞归真,化腐朽为神奇,将寻常武功使得威力无匹,也不稀奇。这蛇行狸翻,却是玄妙无方之法,看似乱滚,实则深合五行之道。坎位滚乾位,乾位滚震位,震位滚兑位,兑位又滚至艮位,全是互不衔接之位,每滚一次,天元之位便又有九般变化,实是无从捉摸。当初我与岳父研习九阴之时,便钻研此法,连岳父都觉得此滚法精妙无比,无论如何都是追不上的,怎会被个弱冠青年玩弄于股掌之上?岂有此理,岂有此理。”
黄蓉忽然惊觉道:“靖哥哥,你忘了芙儿齐儿和咱们说的,九阴之秘?”
郭靖两眼精光顿显,用力一拍大腿,道:“对了!我怎地忘了这茬?”
杨过也忽然想起了黄药师当日岛上之言,忙问:“伯母的意思是,这人和九阴真经有关?”
黄蓉点头道:“除此之外,还有何人能破得了这蛇行狸翻之术?”
正在此时,外面一个家丁进来报道:“吕文德吕大人有事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