飘了三天的雪终于变小了,由团团雪球变成扬扬洒洒的小雪花,轻柔而飘逸,在风中群舞。仿佛是雪已经下空了似的,天上的云稀稀落落地四散点缀在蓝天上,清晨的朝阳露出了小脸。
辛弃疾打出房门,眼面竟然是个银白的世界,地白,树白,山也白,远处的村庄也披上白色外衣。
“瑞雪丰年!好呀!但愿今年是个好年头。”辛弃疾欣赏着眼前的雪景,伸脚踏进如酥如棉的雪中,脚下的雪已过脚腕,身后留下串串印记。他把自己置身如杨花般飘舞的雪世界中,诗意在心中荡漾,如泉般喷涌。。
“晓天、映天,起床了,快出来!好漂亮的雪!”他大声呼唤着两个小懒虫。“起来一起扫雪,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今天是爷爷的头七,很多事要忙。
辛弃疾为了给爷爷守孝,在墓旁搭了两间茅草屋,这些天一直住在这里,从未离开,映天、晓天两兄弟服侍左右。
“驾~~~”远处传来呼啸声,在风中回响,在雪中回荡。辛弃疾听出那是耶律锷的声音,“敬虹终于回来了,还没到就先跟我打招呼。”
枣红马就到了草庐前,耶律锷跳下马,跟辛弃疾点一下头,径直来到墓前,双腿跪在雪地里,还没开口,泪已淌下。嘴张了几下,却没有吐出半个音。弯下腰去,叩头,不停地叩头。
辛弃疾过去,陪着他跪在墓前的雪地上。
耶律锷哭着说:“爷呀!您不是答应过,要活足一百岁的吗!还远着呢,干吗这么急就走。我都还没有好好孝敬您一回呢!爷呀!对不起,没能赶回来见您一面,我该死呀!要知道,没有您,我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。”
辛弃疾在一旁听着耶律锷哭着唠叨,也陪着流泪。
直到庆柯前来送早饭,才把他们俩拉起来,到棚子里坐下。
辛映天兄弟已经摆好桌椅和木碳火炉,还泡了壶热茶。
三人围火炉,庆柯低着头,双手放在火炉上烤。辛弃疾一手白菜包子、一手端碗稀饭,慢慢在吃。耶律锷一手包子一手稀饭还在发愣。。
庆柯自言自语:“真的,老爷子离开的那刻,我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,好像一下没有了主心骨。他老人家待我们太好了,比自己亲孙子都还好,嘻嘻哈哈中安排好我们的一切。我昨晚还在梦里见到他了,他一路笑着在前面走,我怎么叫他都不回头。我就跟在他身后喊,等等我,我来陪你。我醒来就立誓,等办完了大事,就回来给老爷子守墓。”
辛赞生前最喜欢他们四个,也重点培养他们,喜欢和他们玩在一起。而他们四人也喜孩和他玩,他不象庆余一样性格怪癖有距离感,也不象铁管家一样成天忙碌而有疏远感。
他们对辛赞的叫法都不一样,辛弃疾叫爷爷;耶律锷喜欢就爷儿,拖个长长的尾音;庆柯喜欢叫他老爷子;而铁满风最守规矩叫老太爷。
“锋哥,咱们还有很多大事有做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辛弃疾轻拍耶律锷的肩臂,“吃吧!他老人家不希望咱们难过。”
“我答应过老爷子的,我说了就一定要做到,除非我死在外面。”庆柯眼中的坚毅让辛弃疾不好再劝。
辛弃疾看着开始吃包子的耶律锷,“完颜雍被你们杀了?”
耶律锷摇摇头,“别说了。他好狡猾,见我们当时人多势众,就故意逃跑,引我们几个去追他们。等我们靠近后,让乌古论元忠一个人来阻挡我们,这家伙太利害了,我们十几个人都没法赢得了他,没办法,我们只有放弃。也幸亏他没下毒手,不然我们都会死在他手下。逐斡大叔要带我去咸平府,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们,怕你们有事,就回来了。这一路总是心神不宁,昨晚到济南,李志告诉我爷儿的事,我就连夜赶了回来,终于赶在头七第一个给爷儿叩个头。”看他一身湿透,疲乏透支,一定是日夜赶路累坏了。
辛弃疾让辛晓天带他进屋去换上自己的衣服,床上睡觉休息去。
庆柯和辛弃疾刚在火炉边坐下。铁满风就纵马过来,在棚前下马,对他们两人点头说:“都办好了!”挤开庆柯抱着火炉烤火。
辛弃疾替他拍去头上的雪水,“辛苦你了!”
铁管家引领着众人来了,一起把雪扫除,清理好场地,铺上杂草,布置好冥币、香、纸钱、大蜡烛、金银斗、酒肴等祭奠品,安排和尚诵经礼忏,迎接众亲朋好友前来烧纸祭奠。
众人陆续散去后,范如山来到辛弃疾身边,“我要走了!”
“好的!路上泥泞,小心点!”辛弃疾看着依依不舍的范如山,突然明白了,“南伯兄,是要回家吗?也是,要过年了!该回家了。”他不免若有所失。
“是呀!该回家去了!父亲还在家等着呢!”纵然不舍也等走了。
辛弃疾对身边的铁满风说:“老铁,选匹好马给南伯兄,再准备点盘缠,让燕旗送他一程。”
庆柯牵着他的老白马,走过来说:“就骑我这匹白马去,虽是老马,却温顺得很。”他轻轻抚摩马头,向它告别,“敬虹给的那匹白马虽然正当年,刚驯服,不敢给你骑,你太文弱了,呵呵。”在庆柯眼里,范如山就是一文弱书生。
“谢谢锋哥!”范如山接过庆柯递过来的缰绳,牵着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。
草棚里,庆柯、铁满风、辛弃疾和耶律锷四人围坐在火炉边喝茶,边聊天。
辛晓天拿着一张词稿请辛弃疾指正,填的南歌子词谱,写的正是今日雪景:
银树飘渺曳,杨花漫天塞。
水清山素无细瑕,调皮童儿雪地逐寒鸦。
山藏草木兵,川融风鹤声。
待东风唤醒雏芽,扫荡四海驱魔到天涯。
辛弃疾赞赏地点点头,交给庆柯看。
庆柯读完一竖大拇指,“雪地逐寒鸦,好!”
铁满风接过来看了,直夸辛弃疾教导有方,晓天重文、映天重武,两人各有所长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绢纸,展开来,“我也给你们唱首词,也是吟雪的。”
天丁震怒,掀翻银海,散乱珠箔。
六出奇花飞滚滚,平填了、山中丘壑。
皓虎颠狂,素麟猖獗,掣断真珠索。
玉龙酣战,鳞甲满天飘落。
谁念万里关山,征夫僵立,缟带占旗脚。
色映戈矛,光摇剑戟,杀气横戎幕。
貔虎豪雄,偏裨真勇,非与谈兵略。
须共一醉,看取碧空寥廓。
“高山仰止呀!铁大叔的词比我的强多了,惭愧!”辛晓天不好意思了。
“这是他写的?”辛弃疾哈哈一笑。
辛晓天好奇:“那谁写的?”
“你们猜?”铁满风卖了个关子。
辛弃疾思索着,有此文才的当今世上很少,有此豪气的更少,漫天雪花中暗藏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,还有浓烈的杀气。难道会是他?
“今秋必定南征。”他的话答非所问。
铁满风点点头。
“是呀!秋天草茂马肥,江南夏雨已过,正是用兵之时。”庆柯也明白了。
辛弃疾把绢纸递给满脸疑惑的辛晓天,“当今大金国皇帝的词,好好读读!”
耶律锷半天没说话,也没听他们三人聊得火热。
辛弃疾侧头看着他,“怎么了,小八哥!”他学着庆锐缨的样子和音调。
耶律锷轻轻一笑,摇摇头,小声说,“过了年,我想去草原,回草原去!”
庆柯:“你确定?”
耶律锷摇摇头,“就是没法确定。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草原,都是契丹,都是那些血淋淋的事,摔都摔不掉。”
辛弃疾:“你是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战斗,还是回北边去,你自己定。这边是你的兄弟,那边有你的族人,不管你怎么决定,做兄弟的永远都是兄弟,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。”耶律锷的事庆柯都跟辛弃疾讲了。
“想过没?北边很冷的,你的两个家三个孩子怎么办?”庆柯问他。
“三位哥哥,我纠结的就是这个。我的族人有了我就有了希望,他们太需要我了。逐斡大叔已在咸平府准备好了,让我回去带领他们。”
“如此也好,你在北,我们在南,相互呼应,一起打垮完颜亮和他的大金国。”辛弃疾的话给耶律锷增添了决心和勇气。
“为难的是那两个女人和三个孩子,那边太冷太苦,我不想让他们过去,准备一个人过去。全喜母子有岳父和三个舅舅,没问题。只是燕儿母女就没人照顾了。”事业和家庭必须有个选择,这是耶律锷纠结所在。
看着耶律锷满是期望的目光,辛弃疾把手搭在他的肩头,“放心!有我在,她们母女就不会有事。老铁,安排一下,找个地方,把她们母女接过来住,她们的开销我们来管。”
铁满风一拍耶律锷的肩头,“这是必须的,决不会饿着、冻着她们母女。”
“有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!就怕喜儿吃醋!”耶律锷看着铁满风,他知道自己的老婆是个醋坛子,最容不得他在外面花花草草。
铁满风想了想,“那就暂时还住遥墙吧!我安排人照应就是了。至于喜儿,我来跟她说,他不是不明理的人。”喜儿很小就暗恋铁满风,只是铁满风当她是妹妹。后来在算盘张那儿学艺,爱上了师妹张素青。喜儿由他爹做主嫁给了耶律锷。
“全遥墙,她就听你的话。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,过了大年三十我就走。想先看看那边的情况再说。”
辛弃疾:“行,走之前,咱们四兄弟得先去一趟蟠龙山。”
“去蟠龙山?”耶律锷没听懂。
“恩。三十晚上再回这儿痛快喝上一场,让老太爷也跟着高兴一回。说好了,不醉不归。”
庆柯:“蟠龙山明天就去吧!后天我要去趟蒙山。”
耶律锷望着庆柯,“想你的阿胶了?”
“阿胶?天天都粘着,今天怎么没粘上?稀奇了!”铁满风笑着问庆柯。
“少夫人不舒服,她留下来陪她。”庆柯满脸的喜悦。辛弃疾夫人赵雪琪有喜了,身子不舒服,耿寻芳就主动留下陪她,照顾她。
耶律锷笑着问:“哦!向老丈人提亲去?”
“恩。爹要我来跟你们商量一下,赶在年前,去一趟蒙山。耿庄主他们已经回蒙山了。”
辛弃疾侧头向着爷爷墓的方向,大声喊道:“爷爷,云锋要结婚了。你的心愿又了了一桩。”
庆柯也跟着大声喊:“老爷子!我要结婚了!”
耶律锷哈哈大笑,“你们不用这么大声,爷儿!精着呢!什么都算好了。你看,锋哥小时候就认下阿胶,今年相遇,这是是爷儿提前安排好。你们还得感谢我,我不喊那一嗓子,你们还不会相认呢!”
铁满风笑着说:“自以为聪明,你没瞧见他们俩已经两情相悦了吗?多事,人家洞房时再道明,岂不更美满,更有激情。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。
“幼安,我想让小小这孩子明天过来,你帮忙教教他,我只会自己动,教不会别人。”
“行。那就让他和映天他们挤一挤。这小孩还挺不错的,是块好材料。”
四兄弟在欢笑声中沐浴瑞雪,迎接丰年。